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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内疚(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最初的意识中残留着一个恐怖的印象。

那是一片喷着黑色舌头的火海。大人们半身是黑色,半身是红色,围着熊熊火海来回奔跑,尖叫狂呼。高高翘起的如同公鸡尾巴一样的屋脊尖尖在翻腾的火焰中岿然不动。

半个襄阳城被照得透亮。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热浪四面八方铺开,差点将我冲倒。再瞧高高的屋脊,已经在火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人们从青烟袅衾的灰烬里扒出几根焦糊的黑骨头,说,那就是我祖母。

于是我问:祖母的其余部分呢?她那如鹰喙般的长指甲呢?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尖嗓子呢?她那皮肉松弛的细脖子和络络迎风飘游的白发呢?

城墙被熏黄了好大一块面积,火灾留下的印记至今犹存。祖母没有坟,也没有碑,焦黄的城墙正好作为祖母曾经活着的见证。

母亲当时顾不得我,但也没有顾到祖母。她几次要冲进火海,都被人扯住。

我望着母亲扭动的背影,恶意地推测:也许她挺高兴呢!

母亲有足够多的理由高兴。她眉骨上那条深深的伤痕,是祖母手中的锅铲留下的纪念。当时隔着两个房间三道门槛,母亲自以为很安全,没想到祖母是个神掷手。

她们总是吵架,总是重复使用那些骂起来脆崩崩的字眼儿。那些字眼的意义我直到成人之后才完全弄明白。

从前,她们吵架的原因是为了独霸父亲。凡遇到父亲出门,祖母总要爬到古城墙头整日整日地踮脚以盼,直到父亲回家。父亲小便阻塞,胀疼得满地打滚,母亲趴到地上吸吮他下体,拔通尿道,解除他的痛苦。她们都愿为同一个男人献身,却不能互相容忍。

后来,这个男人从她们生活中遁开了。于是她们互相指责对方,说父亲离家出走是为了躲避对方。缺少了中介物和缓冲地带,她们更加频繁更加凶猛地交锋,竭尽全力,毫无顾忌。我曾目睹祖母用她无与伦比的吵架技巧几次把母亲气得昏厥过去。也亲眼看到气急败坏的母亲把祖母推倒在地抓住其脚踝把她倒拖而走;而祖母在尘埃中仍旧不停地诅咒。

火灾过后,瞎季汉一面躲避着父亲的拳脚,一面委屈地尖嚷道:“我没有动你妈一根指头。你问你媳妇去,兴许是她下的毒手。”

母亲则一口咬定,是瞎季汉放的火。她说祖母的屋很小,又是用新鲜榆树枝和楝树枝编扎而成,怎么会烧得那么旺、那么久、那么亮?那是祖母不散的冤魂暗示世人:她多么不想离开人世,多么不想滑进那黑暗的不可捉摸的深渊,她是被害而死。

瞎季汉是父亲同祖父的叔伯兄弟,我的远房叔叔。他左眼无珠,鲜红鲜红像个血口。这个血口高高悬在他脸上,恶狠狠瞪着远方,谁见了也不寒而栗,退避三舍。整条街上瞎季汉只有一个对手,就是祖母。

随着日本人的几排炸弹,季家祖宅化为一片废墟,各支子孙占据一隅,划沟为界,惨淡经营。正值兵荒马乱之际,谁家也无力大兴土木,重振旗鼓,只能在废墟上刨刨挖挖,种菜点豆,聊以糊口。那不是土地而是砾堆,我和哥哥姐姐童年最可怕的苦役就是到菜地里去拾残渣,巴掌大的面积里可掏出比人还高的一堆砖头瓦块来。

父亲出走后,瞎季汉开始吞食我们的土地,每年都要移过来几步。祖母和母亲曾带着我们沿沟栽起了一排楝树,第二年那排嫩枝摇曳的楝树就统统跑到沟对面瞎季汉的土地上去了。

祖母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站在沟沿,让风吹拂她那飘游的白发,从松弛的细脖颈中发出金属一般的声音。她开始骂人了。

从前,无论刮风下雨,祖母只要想骂人,风和雨也只好暂时收住。老了以后,她老人家只喜欢在好天气里骂。

那真是一个好天气。瞎季汉请了满屋宾客庆祝他的四十大寿。祖母那抑扬顿挫的叫骂声好似仙乐阵阵飘来,令宾客相顾失色,继而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一位长辈说,叫女人这么骂下去,会折寿。瞎季汉害怕得不得了,问有无解法。回答说,有,就是朝那女人嘴里灌粪。只要变为臭嘴,怎么骂法都不碍事了。

当晚,瞎季汉先喝了三杯烈酒壮胆,然后到粪池舀了一勺尿水,捂住鼻子醉熏熏朝我祖母的房子走去。祖母的房子孤零零依附在古城墙根。

那是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一个四十岁的壮汉向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进攻。祖母进行了英勇的抵抗。她那如鹰喙般坚硬而弯曲的长指甲差点儿剜掉了瞎季汉仅存的一目。漆黑的夜里,荒凉的城根下,她一声接一声地破口大骂,哪怕粪水泼面而来,她也决不停口。

祖母是吃苦的英雄,怎么会怕那区区一瓢粪水?她娘家姓熊,有着熊一样的性格,迎难而上,不晓得回头,不晓得躲避灾难。出嫁到季家之初,因为连生两个女孩,备受虐待。腊月三十,全城灯火辉煌、喜气洋洋地过年,祖母却和佣人们抬着大盆脏衣服到小北门外汉江里去洗。忽然一失足跌落江中,顺流飘浮十几里才被救起。冰凉的江水没有淹死她,命中注定她非得生下儿子之后,于晚年死于火中而不是水中。

后来我曾顺着祖母飘流的河段沿水而上。那段河岸陡峭、河水流速极快波涛汹涌。而祖母竟幸免于难,真是奇迹。否则的话,整个人生将与我失之交臂,整个我将变成虚无而不可确定,多么不可思议!

祖母还曾面临着另一场灾难,差点儿成为季家祖宅的殉葬品。

当日本人的飞机从东方冉冉飞来的时候,祖父是同祖宅一起化为灰烬的。他老人家从来不进防空洞,甚至不屑于到稍微隐蔽的地方去躲一躲。不过,他只叫祖母陪伴,其余男女老少则各随其便,空袭警报一响,前厅的楼顷刻间逃遁一空不见人影。祖父和祖母一面听着空中越来越刺耳的嗡嗡声,一面各处巡视,谨防小偷强盗。然后,祖母冲到大门口,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天空逐渐变大的小黑点儿,严阵以待。祖父泡上一杯酽茶,端坐于正厅太师椅上,细细品味。嗡嗡声掠过头顶的时侯,祖父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拄着拐杖,巍颤颤走下台阶,站在大院空旷处,仰头倾听空中尖啸着死亡之曲。远处的爆炸声震落古老栋梁上的积尘累垢,劈头盖脸把祖父掩埋成个泥塑菩萨,湿濡的胡须根根变得筷子一般粗。近处的炸弹则不那么客气,掀起的气浪使祖父像滚珠一样在大厅里滴溜溜地打转儿。祖母则叉腰挺胸,仰天大骂不止。家人们躲空袭回来,只见祖父倒悬在前院葡萄架下,几乎失去知觉,唯有左手缓缓捻动佛珠。祖母爬在石狮子头顶,口中仍是叫骂不绝。

祖父始终不肯离开祖宅一步,去劝说的人都被骂得狗血喷头。“老子在这里顶住,炸弹就不敢朝下落。老子朝它招手,它还不来哩!”

最后一次空袭中,炸弹终于听到了祖父的招唤,它们排着优美的队形,姗姗而来。祖父从窗格子里清楚地看到它们由蚊子一样的身影迅速变得如麻雀一般大,迫切地要跟他拥抱。祖父感到大事不妙,端茶的手轻微地抖动。祖母披发跣足冲出去爬上石狮子直挺挺站起来怒骂道:“滚回去!滚回去!你们这帮混帐的鸟们,滚回你们的老巢去!”

接下来是震耳欲聋、延绵不绝的爆炸声,祖父和祖宅一起化为碎片飞上天空,又化为灰烬回到大地老巢上来。祖母被飞浪送到数丈外的古城墙上,昏迷不醒地躺了两天两夜才被人发现,那时候她的寿衣和纸扎模拟像都做好了。

大火熊熊燃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无物可烧才恋恋不舍地熄灭。

古城墙下,废瓦砾间,响彻祖母苍老沙哑的嗓音。瞎季汉毕竟是男人,没有功夫也没有耐心纠缠,只能双手一摊:“老疯子!”

不光瞎季汉喊祖母“老疯子”,所有挨过骂的人都喊她老疯子,包括母亲。从进入季家到祖母被烧死,母亲整整挨了二十三年骂。如果把骂话收集出版,祖母将是著作甚丰的作家,而母亲也将成为挨骂的世界之最。

试想,不堪忍受的瞎季汉面对无法摆脱的困境,难道没有可能铤而走险,以便一劳永逸结束这种被凌辱的局面吗?

父亲回来了。

残缺不全的家庭陡然变得强大起来。往昔不肯露面的姑母也拽着胆小和善的姑父出现在家门口。

那是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古城墙像鬼一般凄厉地叫着,似乎在哀悼它不幸逝世的伙伴。我从来没有想到古城墙会发出这种类似女人的尖叫声。我以为它如果发声,肯定像汉江波涛般雄浑壮阔的。

我畏缩在被窝里,望着屋顶晃动的烛光和黑影,睁大眼睛,偷听大人们紧张地制定报复计划。父亲在谈话的间隙,会突然爆发几声粗沙的哭声,扑向祖母的遗像:“妈呀!”

有一阵我特别替瞎季汉难过。他肯定不是这一群人的对手,就跟祖母不是他的对手一样。父亲坚持要灌瞎季汉的大粪,拆瞎季汉的屋。

后来报复行动并不成功。瞎季汉听说父亲回来,早已暗暗作好应急措施。虽然,父亲三下五除二就把瞎季汉打倒在地,但姑母还来不及把粪瓢端上去,街道干部就赶到了。

两家的争斗又沸沸扬扬折腾了好多天。直到临走时,父亲想起我们。母亲把我从城墙上孩子群里叫了出来,说父亲要见我。

那是间阴暗狭窄的厢房。地面潮湿,墙皮剥落。房顶两片亮瓦,透着弱光,像醉兽的眼睛,游移而昏暗。

我蹭进门槛,始终不肯抬头。母亲叫我喊“爹”,我不喊。这个字眼既陌生又可怖,我渴望它又害怕它。

父亲伸出手把我猛地拉过去,夹在他的膝间。我竭力不靠拢他的身体,十个脚趾头齐齐插入地面。

父亲提出了几个问题,我不回答。父亲抱我坐上他的膝头,我挣扎着溜到地上。

母亲在一旁催促我喊“爹”,我咬紧牙关不喊。父亲叹了口气,从兜里取出一叠响炸炸的票子,朝我手掌中一拍:“好好读书吧!”

我的手掌僵硬着不肯卷起来握住钞票。母亲只好探过身来代劳。

我始终低着头,瞧着潮湿的黑色地面和附近的一条桌腿。那桌腿被虫蛀出几条弯曲的明洞,细木屑粘满了旁边的蜘蛛网。我不明白桌腿被蛀成那样,居然还能硬硬地立地,支撑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杂物。

母亲突然变得激动,朝前倾斜身子高声嚷着什么。父亲则点燃香烟,默然不语。我偷偷望了他一眼。他那表情真叫人可怜。我几乎要开口喊他“爹”了——就在此刻,母亲把我愤怒地一扯,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父亲消失了,像一块夏天的冰,消逝得无影无踪。家里,城里,从此再没人想起他、提起他。

祖母的小屋刚搭起的时候,十分漂亮。那是母亲请她乡下娘屋的亲戚来建造的。其中有个黑黑高高的汉子,说话有点结巴,看上去有四十多岁,都喊母亲“婶娘”,喊我“弟弟”。小屋施工的时候,别人都赶我走,嫌我碍手碍脚,黑高汉子却叫我留在身边,帮他整治那些被锯倒的大树枝。我干脆骑在粗枝上,让他拖着跑。繁茂的枝叶哗哗啦啦朝前奔驰,像一艘绿色的轮船。

小屋像嵌在古城墙下的一颗翠色珍珠,来往行人莫不称赞它编扎得结实、精巧,祖母从防空洞搬进去的那天,破天荒没有跟母亲吵架。当时谁也没料到,碧色小屋会变成一支火炬,照亮了半个襄阳城。

可是从第二天起,祖母又开始从她的新居朝世界放射咒语。父亲完全断绝了与故家故园的一切联系,姑母也远远躲开,祖母能找得到的赡养人和出气洞,只有母亲。“你这个砍脑壳的乡下女人,当年怎么混进了我们季家?连自已的男人都拴不住,害得我老年无依无靠。悔不该当被听了那瞎子的话。唉,宁娶大家的奴才不娶小家女。季家的晦气可不是你带来的?!”

母亲拙嘴笨舌,反复就是那两句话:“我跟你什么也不是,你找你的儿子去!”恨极了便加上第三句:“你怎么老不死呢!”

祖母仍是骂。她为骂而生为骂而死。她骂人骂狗骂草骂树,只是不骂城墙,好像预先知道城墙将作为她的墓碑。祖母的全部智慧、力量、希望和快乐都集中在那片薄薄的锐利如刃的嘴唇上。

后来,哥哥姐姐上了中学,母亲出外做工,祖母只有缠住我,央求我转告母亲给她一点养命的钱。她经常处于半饥半饱之中。

有次,祖母饿慌了,跑到我们小学找我。我们班正在操场上排练队形。同学们忽然指着校门口,齐声嚷道:“老疯子,老疯子!”我抬头便看到祖母摇摇晃晃迎面而来,心想糟糕,她要在这儿骂人多叫我难堪哪!急忙躲到同学们背后。

不料祖母径直走到老师面前,很文雅地说:“老师,打搅您家,我想找我的孙子讲句话,行吗?”老师说:“行。”祖母便转向队伍,高声唤起我的名子来。

我无可奈何满脸通红硬着头皮走出来,小声埋怨:“奶奶,你跑这儿干吗?”

奶奶脸上堆着笑,把我拉到一旁:“好乖乖,告诉我,你娘在哪儿做工。她四天没露面,我都快饿死了。”

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做工,不能回家,但给了我足够的饭钱,也告诉了我她在什么地方,并且叮嘱我不许透露给祖母。

我说:“不知道呀!”

祖母愈发小意靠拢来:“你是她儿子,咋会不知道?”

我有些害怕:“真的!”

祖母突然伸出鹰喙一样坚硬而弯曲的十指牢牢抓住我:“快说快说:饿死我了,你们是要遭雷劈的!”

我哭了起来。那干枯的骨节嘎嘎地锁住我的手腕,冰凉而疼痛。祖母的脸色也变得凶狠无比。“奶奶奶奶您放了我,我这就带您找我妈。”我央告道。

祖母立刻笑起来,松开十指。我摸摸青疼的右腕,跟祖母并排走了两步,冷不防猫腰撒腿就跑。一口气冲到城墙根,蹬着砖缝,抓紧草皮藤条,像壁虎一样很快攀上墙头。这才惊魂初定地回首张望。

祖母仍呆呆地立在原地,既没叫也没骂。好久,她才向老师礼貌地告别,蹒跚着消失在校门口。

两天以后,半夜时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就降临在祖母的小屋顶上。翠色小屋变成一支巨大的蜡烛,照亮了半个襄阳城,久久不熄。

后来我常常想到,倘若那天我喊了一声“爹”呢?倘若那天我领祖母找到母亲了呢?

也许没有什么不同,因为那一年我才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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