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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钟点房(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覃晓雅是中午离开的凤城医院,经过心内科护士站时,她看见一个鸭蛋脸的小护士正从一个男医生肩头捡下一根头发,随手夹在打开的书页里。在他们身后的墙上,石英钟刚好指向十二点。回锦城的火车是午后四点半,沿着医院前的大街向前走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她想,或许那样就能把兰姨的面孔从脑袋里赶出去,那个灰白色的苍老面孔。但究竟做什么,她心里一片茫然。

虽然离锦城只有三百公里,但秋天似乎已经先来到了凤城,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银杏果的气味,臭臭的,有些怪异。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覃晓雅停了下来,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真的有些傻。她站在人行道上犹豫不决时,一只肥胖的板凳狗跑过来,绕着她转两圈,嗅嗅她的脚,笨拙地冲她跷起一条后腿。覃晓雅知道它想干什么,赶忙快走几步躲开。狗疑惑地把腿放下,在原地找了一圈,随后跑向一根电线杆。

这时候,覃晓雅看见了路标上的指示,向右转的那条路叫“士英街”。她想起,有人曾经对她说过,凤城有一条街叫“士英街”,是为了纪念一位名叫梁士英的烈士。1948年10月,二十六岁的解放军战士梁士英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炸毁了一座碉堡。紧接着她想起,对她讲述这件事的人是綦连安。

从手机里调出綦连安的号码后,覃晓雅突然有些紧张,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从读大学时开始,这个名叫綦连安的男人已经断断续续追求了她三十年,她始终没给过他半点希望,对于这类事情,她一向的原则都是快刀斩乱麻,她认为态度越决绝,彼此的伤害就会越小,反之则会后患无穷。但綦连安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像那位梁士英烈士一样,具有大无畏的精神,多年来始终不渝地对她表达好感。从心里说,覃晓雅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许喜欢。綦连安长得不错,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另外呢,他还有一点可爱的绅士风度,即便攻势最猛烈时,也不忘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但她也没想过要妥协,她是个保守的女人,从未有过出轨的想法。

不过现在她打算试一试。

刚刚在医院里,她突然意识到生命是一则残酷的减法运算。她已经四十八岁,假如像兰姨那样能活到七十五岁,那么余下的日子就只剩下二十七年,想到二十七年后就要躺在病床上,接受别人的探视,随后变成一捧骨灰,她就会恐惧得不寒而栗。这是她第一次打量自己的人生,就像打量病床上的兰姨一样。她发现她的人生并不比兰姨更精彩,她们的人生是一张纸牌的两面,虽然内容不同,但几乎同样苍白枯燥。兰姨的人生是背面,只有刻板机械的图案却没有人物;她的人生则是正面,上面的人物是丈夫和儿子,同样没有属于她的内容。

这次她要为自己做点什么,趁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哪怕只是添上一笔也好。

就算是给綦连安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覃晓雅默念一遍綦连安的号码后想。

她没有立刻和綦连安联系,她担心那样自己会被吓到,突然失去见面的勇气,她打算先堵死逃跑的道路。覃晓雅向右转弯,走上士英街。风有些起来了,吹得落叶像精灵似的在路上奔跑,一只白色塑料袋从人行道上升起来,向上飞行一段后,搁浅在一根电线上,幽灵般挣扎着舞动手臂。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下脚时,她发觉自己还是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怕什么,但恐惧源源不断从脚底升上来,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雅馨宾馆,看名字不错,外面的装潢也还可以,不知道房间里面怎么样,这是她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出轨,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向吧台走过去时,覃晓雅努力控制着情绪,她害怕稍一放松,自己就会抖成一堆碎片,散落在宾馆大堂墨绿色的地面上。走廊里幽深昏暗,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覃晓雅跟着钥匙牌哗啦的响声向前走。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她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到达那个房间了,只能这样无休止地走下去。但房门还是打开了,一股更大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灰蒙蒙的,所有的东西都好像罩上了一层尘雾。服务员听了她的评语“咣当”一声把门关上说:“金厦条件好。”鄙夷地撇撇嘴,扔下她扬长而去。

金厦国际酒店的钟点房三小时收费一百八十元。覃晓雅选了有着淡蓝色墙纸的一间。这是她一直喜欢的颜色。十八岁那年她还是一名高中生,一天晚上偷跑出去看了一部名叫《勿忘我》的电影,从那时起她就喜欢上了这种颜色。她记得电影里有句台词说:“勿忘我”是一种淡蓝色的小花,象征爱情。

覃晓雅在心里演习了几遍和綦连安的通话,还是放弃了拨号的打算,这种邀请过于赤裸裸,让她实在羞于启齿。她给綦连安发出了一条短信。在宾馆名和房间号前面,她加上了一句“我来凤城开会”作为遮羞布,她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但如果不给自己披上这件皇帝的新衣,她就难以站到綦连安面前。拇指按下发送键后,覃晓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信息里没有称呼,也就是说它可以发给任何人,綦连安会不会以为这是一个玩笑,或者当她发错了短信呢?那样他就永远不会来。她的担忧显然有些多余,綦连安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这条信息,很快发来回复,他没有去扯那块布,又善解人意帮她遮了一层:等我,二十分钟后到。

覃晓雅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五分,距离她办理入住手续过去了十分钟。

等待让覃晓雅有些不知所措,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后,她站到了窗口边。她的房间在三楼,透过窗纱缝隙望出去,能看见一条幽静的街道,刚才乘出租车来时,她已经知道了这条街叫幸福南路。窗口斜下方的路边,两个女人正隔着马路说话。她们手上拎着几只方便袋,大概刚结伴去菜市场,也许有话没有说完,在走进各自家门前再抢着说几句。她们的声音突然高起来,覃晓雅听出她们在说一部热播的宫廷剧。她也喜欢这部戏,每晚都会为它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覃晓雅想,如果不是代替母亲来凤城看兰姨,她也会像她们一样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烧饭,吃过饭后等着看这部剧,第二天碰上熟人同样也会谈论一番剧情。她们的生活其实就是她的生活。在离家三百公里的窗口边,她窥视到了自己的人生。

十分钟后,覃晓雅再次紧张起来,这次情况更加严重。烦躁潮热的感觉像洪水一样从小腹涨起来,漫过腹腔、胸腔,流过脖颈,在她的大脑里泛滥成灾,思维顿时一片混沌。前胸、后背、腋窝涂了一层湿粘的热汗,像胶水一般箍得皮肤紧绷绷的。沮丧的情绪像沼泽一样把她吸进去,她感觉自己越陷越深,越陷越深……这样的生理反应半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开始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后来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更年期综合症。青春就像一条狡猾的蛇,已经偷偷地溜走了,如今她能看到的只是一截丑陋尖细的尾巴,即使是这段尾巴,也很快会消失在草丛和石缝里。有些时候,覃晓雅会像一个无助的溺水者,把过往的岁月抓过来,当成救命稻草。她想起从幼儿园起,自己就是伙伴们中年龄偏小的,小学、初中人家喊她丫蛋儿,高中大学她是小师妹,毕业后同事们都喊她小覃……她真的想不起自己的青春是何时消逝的,但它确实渐行渐远了。

覃晓雅没想给丈夫打电话,是她的手指自作主张拨打了他的号码,或许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向丈夫求救,手指也有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记忆,遇到问题时就轻车熟路干了这件事。手机里传来丈夫的声音时,覃晓雅吓了一跳,身体剧烈地一抖,就好像已经被捉奸在床了。丈夫喂了两声,不见她回应,又提高声音,喊她的名字。这时覃晓雅才反应过来,前言不搭后语问:“你在干什么?”丈夫没回答,反问她有什么事。覃晓雅努力想了想,她真的没有什么事,她的手指完全是在胡闹。她告诉丈夫没有事。丈夫的语气不耐烦起来说:“我正忙着呢,没事先撂了。”在丈夫撂下电话前,覃晓雅总算想起了一件事,抢着说:“我坐四点半火车,七点多到家。”丈夫嗯了一声,电话里随即传来短促的忙音。

按了红色的挂断键后,覃晓雅终于明白了手指的用意,它其实是在帮她寻找逃走的理由,如果刚才丈夫关心她一下,问一句她什么时候到家,哪怕他只是询问一下兰姨的情况,此刻她就应该已经冲出了房门。但丈夫没有那么做,她就只得留了下来。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你会事事依赖他,但不要奢望他能真正给你什么。他算不上优秀的男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在他们结婚后,丈夫曾经有过两次出轨,两次刚好相隔十年,在他三十岁时一次,四十岁时又发生了第二次。有时候覃晓雅会暗自在心里想,如果按这个规律推演下去,丈夫五十岁时,也就是今年,是不是又会发生第三次?

但她没有半点报复的意图,她要做的事和任何人(甚至包括綦连安)都无关,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事,也许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件事如此。她需要把它完成。

綦连安很准时。在他敲门之前,覃晓雅刚好收拾完自己。她用湿毛巾擦去了身上的粘汗,飞快地补了一个妆,又换上了一套乳白色的羊毛套裙。五年前聚会时綦连安说过,她穿这身衣服很漂亮。收拾停当后,覃晓雅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认为可以给自己打七十五分,虽然青春不再,但风韵犹存。

重逢的场面有些平淡,想象中的玫瑰花和惊喜的表情都没有出现。綦连安平静地和她打了招呼,就像他们是对老夫妻,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妻子打开家门让下班回家的丈夫进来一样。她靠在门边的壁柜上等了等,终于等来了一个拥抱,虽然略显敷衍,但聊胜于无。

五年过去,綦连安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背有些微驼,后脑的头发略稀疏了些。

房间里摆了两张床,覃晓雅坐在门边那张床上,把綦连安让到靠窗的藤椅里。他们中间隔着另一张床。她不想离他太近,她担心他闻到她的口气。最近这两年,她嘴里总有一股干巴巴的臭味,那味道很顽固,不管刷多少次牙,漱多少遍口,嚼再多口香糖,看再高明的牙医,仍然无济于事。

綦连安谈兴很浓,似乎并不急着做什么事,她觉得这样很好,否则自己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们先谈论了几件读书时的往事,又说起了彼此的生活,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孩子。綦连安结婚早,女儿已经毕业工作,分配到中石化下属的一家企业。她结婚晚,儿子正读高三,即将面临高考。綦连安一年前升任总工,进入了单位领导层,但也因此造成两地分居,只得住在办公室。她呢,正在四处活动,发表论文找关系,准备在退休前评上正高。他们之间的谈话向来都很愉快,因为谁也不必在对方面前装腔作势。

话题是不觉中转到小师妹身上的,綦连安的谈话技巧很高明,做得水到渠成,不露痕迹。

覃晓雅注意到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凝重起来,当然里面也掺杂着一丝得意和窃喜。

说起来真有些荒唐,男人最喜欢炫耀的,莫过于对女人的征服,那个女人越优秀,他们就会越有成就感。而女人呢,最引以为荣的是被男人占有,占有她的男人越出类拔萃,她们就会越满足。綦连安也不例外。

他说小师妹是比他们晚十五年毕业的校友,在单位化验室工作,每天和各种酸碱盐打交道,穿一身白大褂,梳两条长辫子。开始他不知道是校友,有一次她来总工办送化验结果,随意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大家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都很正常,只是称呼变成了师兄和师妹,当然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这么叫,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化验室在另一幢楼办公,他们平时很少有机会见面,偶尔在院子里遇到,会边走边攀谈几句,多数是说工作上的事,偶尔也说到他们的学校,总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綦连安调侃地笑笑说:“小师妹长得身材娇小,走在我身边时,有点像个小跟班。”

覃晓雅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小女人,小鼻子小脸吊眼梢,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在她的经验里,这样的女人都很有心计,善于使手段。

綦连安说,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的,让人有些防不胜防,最初可能是他无意间说了一句“食堂的饭菜很难吃。”当天快下班时,他收到了小师妹的短信,告诉他不要去食堂打饭。楼里的人走光后,小师妹拎着一只方便袋进了门。

綦连安说到这又笑了笑,这次是会心的笑,笑里有一种欣赏。

“她想得很周到,用的是给员工统一发的方便袋,蓝色帆布袋,上面用白字印着单位名称,平时大家都用它装报告和文件。”

小师妹的袋子里装的是一盒饺子,韭菜三鲜馅,还冒着热气。

覃晓雅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拉长腔的吆喝:“何支书来家吃元宵喽!”

那是她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评剧,名字叫《夺印》,里面的地主婆烂菜花,就是用食物来引诱我党何书记的。紧接着她又想起另一句不知谁说的话:“通往男人的心通过胃,通往女人的心通过阴道。”她想,第一步已经走完了,第二步还会远吗?

她无意间看了眼床上的手机,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们还可以在房间里再待两小时零五分钟,这同样是道减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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